清空冰箱，他们点了三天外卖

第2章

婆婆李秀英站在空荡荡的冰箱前，那张总是红润饱满的脸第一次失去了血色。她缓慢地转过身，手里还拎着那袋刚买的排骨，眼神在我和陈默之间来回移动，最后定格在我脸上。
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”她的声音有点抖，不是生气，是震惊，那种看到超自然现象般的震惊。

我收起手机，平静地说：“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了，还没买新的。”

“吃完了？”婆婆重复道，仿佛在理解外星语言，“吃完了为什么不买？陈默，你就让你媳妇这样？”

陈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：“妈，晓薇这几天身体不舒服……”

“身体不舒服就不买菜了？”婆婆的声音提高了八度，“那这一家子吃什么？喝西北风吗？”

小雨从房间探出头：“奶奶，我们吃三天外卖了。”

“三天？！”婆婆的眼睛瞪得滚圆，她大步走向餐桌，看着上面堆着的外卖盒子，拿起一个闻了闻，立刻皱起眉头，“这都是什么啊！油味这么重！孩子怎么能吃这个！”

小风小声说：“奶奶，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……”

婆婆立刻心疼地搂住孙子：“哎哟我的乖孙，看这三天瘦的！奶奶这就给你做！”

她转身进厨房，打开自己带来的袋子，里面是满满的食材：排骨、五花肉、活虾、新鲜的蔬菜、鸡蛋、牛奶……她像变魔术一样一样往外拿，厨房的台面很快就堆满了。

“晓薇，来帮忙洗菜。”她头也不回地吩咐。

我没动。

“晓薇？”她转身看我。

“妈，您坐了一路车，也累了，”我说，“今天就休息吧，我们点外卖吃。”

婆婆像是没听清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我们点外卖，”我重复道，“您想吃什么？粤菜？湘菜？还是本帮菜？”

婆婆放下手里的菜，擦了擦手，走到我面前。她比我矮半个头，但气势总是能压我一头。十年了，我已经习惯了在她面前微微低头，但今天，我站得笔直。

“林晓薇，”她用那种“我要和你好好谈谈”的语气说，“你是不是对妈有意见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这是干什么？故意把冰箱清空，让全家吃外卖，现在妈来了，买好了菜，要给你们做饭，你还不让？”

我看了眼陈默，他站在客厅中央，像个局外人。十年了，每当我和婆婆有分歧，他都是这副模样：不说话，不表态，等风暴自己过去。

“妈，”我说，“我没有不让您做饭。只是觉得您大老远过来，应该休息。况且，点外卖也没什么不好，方便，省事。”

“方便？省事？”婆婆的声音尖锐起来，“那些地沟油、添加剂，叫方便省事？林晓薇，你是当妈的人，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！”

责任感。

这个词像一把钥匙，瞬间打开了我心里某个上锁的盒子。十年来，我就是被这个词绑住的。好妻子要有责任感，好妈妈要有责任感，好儿媳要有责任感。我的责任感填满了冰箱，打扫了房间，辅导了作业，照顾了每一个人。

除了我自己。

“妈，”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，“那您说，怎么样才算负责任？每天五点起床准备早餐？一天跑两趟超市保证食材新鲜？记得每个人的口味和忌口？十年如一日，没有周末，没有假期，没有一天休息，这样才算负责任吗？”

婆婆愣住了。她没想到我会说这些，更没想到我会用这种语气说。

陈默终于开口：“晓薇，少说两句。”

我看他一眼：“我说错了吗？这十年，我休过几天？你妈来住的时候，我休息过吗？孩子生病的时候，我休息过吗？就连我发烧到三十九度，不一样爬起来做饭吗？”

“那……那是你应该做的！”婆婆像是找到了理由，“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，这些本来就是你该做的！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？我当年……”

“您当年是您当年，”我打断她，“现在是现在。”

空气凝固了。

婆婆的脸色从红变白，又从白变青。她指着我的手在发抖：“陈默，你看看你媳妇！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！”

陈默走过来，拉着我：“晓薇，你少说两句，妈也是好意。”

“好意？”我笑了，“妈，您每次来我家，第一件事是开冰箱检查，第二件事是摸电视后面有没有灰，第三件事是检查孩子的作业本。这是好意吗？这是检查工作。”

“你——”婆婆气得说不出话。

“好了！”陈默提高声音，“都别说了！妈，您坐。晓薇，你少说两句。”

婆婆坐下了，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。小风和小雨躲在房间门口，偷偷看着。

我走回沙发，重新坐下，拿起手机。

“晓薇，”陈默压低声音，“你去给妈道个歉，这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
“我为什么要道歉？”我问，“我说错什么了？”

“你态度不对！”

“那什么样的态度才对？像以前一样，低着头说‘妈您说得对，我这就去做饭’？”

陈默盯着我，眼神陌生得像在看另一个人。是啊，这十天来，我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林晓薇了。那个林晓薇会默默忍受，会妥协，会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，然后继续笑着问“今晚想吃什么”。

那个林晓薇，已经和冰箱一起，被清空了。

“陈默，”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冰冷而疲惫，“妈今天来，本来是想帮忙的。既然这个家不需要我，那我走。”

她站起来，开始收拾自己带来的菜。

“妈！”陈默急了，“您这是干什么！”

“**什么？”婆婆红着眼睛，“我大老远拎这么多菜过来，就是想给你们做顿饭，看看我儿子我孙子。结果呢？我成什么了？我是来检查工作的领导？我是来挑刺的恶婆婆？陈默，妈这些年对你们怎么样，你心里清楚！”

“妈，晓薇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“那她是什么意思？”婆婆打断他，“把冰箱清空，让全家吃三天外卖，我来了还不让我做饭，非要继续点外卖，她是什么意思？是要告诉我，这个家不需要我了？还是告诉我，我这个婆婆多余？”

陈默看向我，眼神里满是恳求。

十年前，我就是被这样的眼神打动的。他第一次带我见他妈，婆婆不太喜欢我，嫌我家庭普通，嫌我工作一般。那天晚上，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，说：“晓薇，妈那边我会去做工作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我当时想，这个男人值得。

十年后，同样的眼神，却让我心冷。

“妈，”我站起来，走到厨房，从婆婆手里轻轻拿过那袋菜，“您别收拾了。既然菜都带来了，那就做饭吧。我去洗菜。”

婆婆愣住了。

陈默明显松了口气。

我打开水龙头，开始洗菜。水很冷，冲在手上有点刺痛。我一片片洗着生菜，洗得格外认真。

婆婆站在我身后，好一会儿，才说：“排骨我来处理吧，你洗菜就行。”

“好。”

厨房里只剩下水声和切菜声。气氛缓和了一些，但那种微妙的紧绷感还在，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，随时会断。

婆婆开始腌制排骨，手法熟练。她突然说：“晓薇，妈刚才说话重了。”

我没回头：“没事。”

“妈也是为你们好，”她继续说，“外卖真的不健康。你看小雨，都吃出胃病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也是，身体不舒服要说，别硬撑。陈默工作忙，顾不上家里，你得自己调节。”

“好。”

典型的婆婆式道歉：先让步，再教育，最后总结“我是为你好”。十年了，我听惯了。

“妈，”我突然说，“您知道陈默最爱吃什么菜吗？”

“当然知道，”婆婆立刻说，“糖醋排骨，红烧肉，清蒸鲈鱼。这孩子嘴刁，鱼要现杀的，肉要五花三层的……”

“那您知道我最爱吃什么吗？”

水声停了。

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。

婆婆的手停在空中，那块排骨悬在碗沿上。她转过头看我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，但很快消失了。

“你……”她迟疑了一下，“你不挑食，什么都吃。”

我笑了：“是啊，我不挑食。”

因为没人记得我挑食。因为十年来，我做的每一顿饭，都是以他们的口味为准。陈默不爱吃辣，所以我很少做辣菜。小雨不爱吃香菜，所以我从不放香菜。小风讨厌胡萝卜，所以我总把胡萝卜切得碎碎的，藏在其他菜里。

而我爱吃辣，爱吃香菜，爱吃胡萝卜。

但我已经十年没在自家的餐桌上，吃过符合自己口味的菜了。

“妈，”我关上水龙头，转身看她，“如果有一天，陈默再婚，您觉得他会找什么样的？”

婆婆的脸色变了：“你胡说什么！”

“我没胡说，”我擦干手，“我只是在想，如果他再婚，应该不会找一个像我这样的。他应该会找一个有自己工作、有自己生活、不会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家庭上的女人。那样，她就不会清空冰箱，不会让全家吃外卖，不会在婆婆好心买菜来时，说出那些伤人的话。”

“晓薇！”陈默出现在厨房门口，脸色铁青，“你越说越离谱了！”

“离谱吗？”我看着他们母子俩，“我觉得很合理啊。这十年，我努力成为一个好妻子、好妈妈、好儿媳。我填满了冰箱，打扫了房间，照顾了每一个人。可结果呢？我的付出变成了理所当然，我的辛苦变成了应该应分。我稍微停下来，就成了不负责任，就成了态度有问题。”

我走到冰箱前，拉开那扇空荡荡的门。

“你看，它空了。你们的第一反应是：你为什么没填满？而不是：你怎么了？是不是累了？需不需要帮忙？”

“这三天，你们吃了三天又贵又难吃的外卖。你们抱怨外卖难吃，抱怨外卖不健康，抱怨外卖太贵。可你们有没有想过，这十年来，我每天在厨房里站两三个小时，给你们做健康、好吃、便宜的饭菜时，你们说过几次‘好吃’？说过几次‘辛苦了’？”

眼泪突然涌上来，但我憋回去了。哭是没用的，眼泪只会让他们觉得“她又情绪化了”，然后继续忽视问题本身。

“妈，”我看着婆婆，“您今天来，带了这么多菜，我很感激。但您知道吗？您每次来，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冰箱，这让我觉得，在您眼里，我存在的价值就是填满这个冰箱，就是做好家务，就是伺候好您的儿子和孙子。如果我没做到，我就是不合格的。”

婆婆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
“陈默，”我转向丈夫，“这三天，你问我最多的是‘什么时候去买菜’。你没有问过我‘你怎么样’，没有问过我‘是不是太辛苦了’，没有问过我‘需不需要休息’。你关心的只有你的胃，孩子们的胃，这个家的正常运转。至于我这个让一切运转的零件累不累，坏没坏，你不在乎。”

陈默的脸色变得苍白。

“所以，”我深吸一口气，“我不打算填冰箱了。至少现在不打算。你们想吃家里的饭，可以自己做。不会做，可以学。不想学，可以点外卖。至于我——”

我拿起手机，点开外卖APP，屏幕上跳出各种各样的美食图片。

“我也要点外卖了。点我爱吃的，辣子鸡，香菜拌牛肉，胡萝卜炒肉丝。点贵一点的，不用考虑性价比的。点送到家门口，不用我洗菜切菜做饭洗碗的。”

我点击下单，付款成功。

“我点的餐四十分钟后到，”我对他们说，“你们的晚餐，请自便。”

说完，我走出厨房，走进卧室，关上门。

门外先是死一般的寂静，然后响起婆婆压低的、颤抖的声音：“你看看！你看看她成什么样子了！”

然后是陈默疲惫的声音：“妈，您少说两句……”

接着是小雨的哭声：“我要妈妈做饭……外卖不好吃……”

小风的抱怨：“我都饿了……”

**在门上，听着这些声音，突然觉得无比荒诞。

十年了，我第一次把自己关在门里，而不是门外。

四十分钟后，外卖到了。是我最爱吃的那家川菜馆，辣子鸡做得特别正宗。我端着餐盒走到客厅，他们三人坐在餐桌旁，桌上摆着婆婆做的三菜一汤：糖醋排骨，清蒸鲈鱼，炒青菜，紫菜蛋花汤。

很丰盛，很健康，很“家里”。

但没有一个是我爱吃的。

我坐在沙发上，打开餐盒。辣子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，呛得小风咳了两声。

“妈，你吃的什么？好辣！”小雨捂着鼻子。

“辣子鸡。”我说，夹起一块放进嘴里。又麻又辣，香得让人想哭。

陈默看着我，眼神复杂。婆婆别过脸，用力地夹菜。

我安静地吃完我的晚餐，收拾好餐盒，然后对小雨说：“作业做完了吗？需要妈妈检查吗？”

小雨愣了一下，然后用力点头：“做完了！”
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
那晚，我检查了小雨的作业，陪小风读了绘本，然后洗澡，护肤，早早上了床。

陈默很晚才进卧室。他躺在我身边，很久，才说：“晓薇，我们谈谈。”

“谈什么？”

“谈……这十天的事。”

“没什么好谈的，”我说，“我只是累了，想休息。等我不累了，或许会重新开始做饭，或许不会。看心情。”

“那你什么时候不累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晓薇……”他伸手想碰我，我躲开了。

“陈默，”我在黑暗中开口，“如果今天，我说我要离婚，你会怎么样？”

他猛地坐起来：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
“我说如果。”

“没有如果！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我不可能离婚！孩子们需要完整的家！”

“孩子们需要妈妈做饭，需要妈妈辅导作业，需要妈妈照顾一切，”我说，“但他们需要我吗？需要林晓薇这个人吗？还是只需要一个叫‘妈妈’的功能？”

陈默说不出话。

“睡吧，”我翻过身，“明天还要点外卖呢。”

第二天早上，我醒来时，陈默已经起了。我走出卧室，闻到厨房传来香味。

是煎蛋的味道。

我走到厨房门口，看到陈默系着围裙，手忙脚乱地在煎蛋。锅里的蛋有点焦了，他试图翻面，结果蛋碎了。

小雨坐在餐桌旁，托着腮：“爸，你行不行啊？”

“马上好马上好！”陈默额头冒汗。

婆婆从客房出来，看到这一幕，脸色一沉：“你做什么呢？让开，我来。”

“妈，”陈默没让开，“我自己来。您去坐着。”

婆婆愣住了。

我看着陈默笨拙地铲起破碎的煎蛋，装进盘子，又去煎第二个。这一次，他成功了。

他把两个煎蛋、几片面包、两杯牛奶端上桌，对小风小雨说：“吃吧，爸爸做的早餐。”

小风咬了一口煎蛋，皱眉：“没妈做的好吃。”

“有的吃就不错了，”陈默说，“快吃，要迟到了。”

他自己也坐下，开始吃那个焦了的煎蛋。吃了几口，他抬头看我：“晓薇，你的早餐我还没做，你想吃什么？我给你做。”

全家人的目光都投向我。

我看了看桌上那些简陋的早餐，又看了看陈默围裙上沾着的蛋渍。

“不用了，”我说，“我点外卖。”

然后，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，我拿起手机，下单了一份五星级酒店的早午餐套餐。

配送费就要三十块。

但我点得毫不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