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影双身

第1章

苍玄历九千八百三十七年，中州，逍遥峰。

九天罡风如亿万柄无形利刃，切割着这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孤峰。峰顶处，一座由整块星辰玉雕琢而成的修炼静室静静矗立，表面流转着阴阳二气形成的太极图案，每旋转一周，便吞噬方圆千里天地灵气。

静室内，叶逍遥盘膝而坐。

他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，一袭素白长袍纤尘不染，黑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，几缕散落额前。面容算不得多么俊美，却有一种洗净铅华的淡然，尤其那双眼睛，闭合时如古井无波，睁开时却似藏着整片星海的剑光。

苍玄大陆第一高手，逍遥剑神。

三百年前以一手自创的《逍遥九剑》横空出世，败尽天下英豪；两百年前独闯北冥绝地，剑斩上古凶兽玄冥；一百年前于东海之滨约战三大地元巅峰，三剑断其兵刃，逼其立誓百年不出。

如今，他正在冲击天元境。

这个传说中的境界，苍玄大陆已有三千年无人触及。一旦成功，他便能打破此界桎梏，踏破虚空，追寻那传说中的仙界。

“还差最后一步……”

叶逍遥心中无喜无悲。三百年的修行，早已让他看淡了荣辱生死。此番闭关，与其说是追求更高境界，不如说是对自身剑道的最后求证。

体外，阴阳二气形成的太极图旋转越来越快，静室内的空间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。星辰玉制成的墙壁上，道道剑痕自动浮现——那是他三百年剑意的自然显化。

就在此时——

“嗡！”

静室外围的护山大阵，传来一阵不正常的波动。

叶逍遥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。逍遥峰的护山大阵名为“周天星辰剑阵”，是他耗费五十年光阴，采集九天星辰之力布下。阵眼处更埋藏着他本命剑器“逍遥剑”的三道剑气分身，便是地元巅峰强者来犯，也至少能阻挡三日。

此刻阵法的波动，并非外敌入侵的激烈冲击，而像是……从内部被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。

能如此做到的，唯有知晓阵法核心奥秘之人。

整个苍玄大陆，只有两人。

他的结发妻子，柳寒雪。

他的生死兄弟，萧破天。

“寒雪……破天……”

叶逍遥心中掠过一丝疑虑，但很快被他压下。三百年的道侣，两百年的兄弟，他们岂会在此关键时刻干扰自己？

或许是阵法运转百年，自然出现了些微纰漏。待他突破之后，再行修补便是。

他重新收敛心神，体内真元如大江奔涌，向着那道无形屏障发起最后的冲击。

“轰——！”

天灵处，仿佛有惊雷炸响。叶逍遥只觉得神魂一轻，似乎要脱离躯壳飞升而去。那是即将突破的征兆！

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——

“嗤！”

一柄幽蓝色的短剑，毫无征兆地刺穿了他的后心。

剑尖从前胸透出，带着一抹妖异的蓝光。剑身上刻满细密的咒文，此刻正疯狂抽取着他体内的生机与真元。

叶逍遥身躯剧震，猛地睁开双眼。

那双曾让无数强者敬畏的眸子里，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
他缓缓低头，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。剑的样式他很熟悉——北冥寒铁所铸，剑格处雕着一朵冰晶雪莲。那是两百年前，他深入北冥绝地，采万年寒铁亲手为柳寒雪打造的生日礼物。

“寒……雪……”

叶逍遥艰难地吐出两个字。

静室的石门无声滑开。

两道身影并肩走入。

左侧是位女子，白衣胜雪，容颜清冷如九天玄女。只是此刻，她那双曾含情脉脉的眼眸里，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漠。她手中握着的，正是刺穿叶逍遥的那柄短剑的剑柄。

右侧是个魁梧大汉，身高九尺，满脸虬髯，背负一柄门板似的巨刀。他看着叶逍遥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愧疚、挣扎，但最终化为狠戾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叶逍遥没有回头，声音平静得可怕。但若仔细听，便能听出那平静之下，是万丈深渊般的死寂。

柳寒雪没有回答，只是手腕一震。

“咔嚓！”

短剑上的咒文骤然亮起，叶逍遥感觉到自己的本源剑意正被疯狂抽取。那是他三百年苦修的核心，一旦被抽离，他将神魂俱灭，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。

“大哥，对不住了。”

萧破天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：“我们……需要你的‘混沌剑种’。”

混沌剑种。

叶逍遥瞳孔微缩。

那是他百年前在东海一处上古遗迹中发现的至宝。此物乃天地初开时一缕混沌之气所化，蕴含阴阳造化之秘。他将其融入己身，借此参悟阴阳大道，这也是他能触及天元境的关键。

此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，包括柳寒雪和萧破天。

他们怎么会知道？

“是‘天窥镜’。”柳寒雪终于开口，声音如冰珠落玉盘，清脆却冰冷，“三年前你闭关参悟时，我以镜术窥见了你丹田内的异象。”

天窥镜，上古异宝，可窥探修士体内真元运转。叶逍遥曾将此镜赠予柳寒雪护身，没想到……

“所以这三百年恩爱，两百年兄弟，都是假的？”叶逍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，却笑了起来。

那笑容里，有自嘲，有悲凉，更多的是一种洞彻后的漠然。

“恩爱不假，兄弟也不假。”柳寒雪淡淡道，“只是比起混沌剑种，比起突破天元的机会，这些都可以舍弃。”

“大哥，别怪我们。”萧破天握紧刀柄，“这苍玄大陆，灵气日渐枯竭。若不突破天元，所有人都只能困死在此界。你已经活了三百岁，也该……”

“也该成全你们了？”叶逍遥接过话头，笑声渐大，“好，好得很！”

话音未落，他周身骤然爆发出刺目剑光！

那剑光并非攻向柳寒雪或萧破天，而是向内收缩，瞬间包裹住全身。

“不好！他要自爆剑种！”柳寒雪脸色骤变，抽剑疾退。

萧破天也慌忙后退，巨刀横在身前布下层层刀罡。

然而，预料中的惊天爆炸并未发生。

叶逍遥的身体在剑光中开始崩解，从四肢开始，化为点点星光消散。但他的头颅和躯干核心部分，却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灰气一闪而逝，穿透静室屋顶，没入无尽虚空。

那是混沌剑种最后的本源之力，裹挟着他一丝残存元神，强行破开了空间。

“追！”柳寒雪娇叱一声，化作白光冲天而起。

萧破天紧随其后。

二人追出千里，却再也感应不到那缕灰气的踪迹。混沌之力最擅隐匿，一旦融入虚空，便是天元境强者也难以寻觅。

“还是让他逃了一丝元神。”柳寒雪立于云海之上，面色阴沉。

“无妨。”萧破天摇头，“元神残破至此，就算能转世，也是天生绝脉的废人。何况混沌剑种九成本源已被我们抽取，他翻不起浪了。”

柳寒雪沉默片刻，看向手中短剑。剑身上，一缕淡金色的剑意如游龙般流转——那是她从叶逍遥体内抽出的本源剑意。

“回天盟吧。”她转身，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，“有了这剑种本源，你我突破天元，指日可待。”

二人化作流光远去。

云海之上，只余风声呜咽，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而哀鸣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也许是一瞬，也许是万年。

叶逍遥的意识在无尽虚空中飘荡。混沌剑种的本源之力保护着他这一缕残魂，但也在不断消散。他能感觉到，当这缕灰气彻底耗尽时，便是他魂飞魄散之时。

“不甘……”

“我不甘……”

残魂中回荡着最后的执念。

三百年的苦修，两百年的情谊，最终换来的却是最信任之人的背叛。而自己，竟连复仇的机会都没有，就要这样消散于天地间。

就在灰气即将耗尽之际——

前方虚空，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光。

那光很弱，却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。叶逍遥残存的意识本能地向其靠拢。

近了，才看清那光点竟是一个缓缓旋转的阴阳太极图。图案古朴简单，却蕴含着某种直达大道的韵味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残魂触碰到太极图的瞬间，大量信息涌入意识。

《阴阳变》！

这是一门极为诡异的秘法，不知是何人所创，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虚空夹缝之中。秘法核心在于逆转阴阳，可短暂激发修士潜能，令实力暴增一倍。但代价是——阴阳逆变，男身变女，女身变男，每次施展后需三日冷却方能恢复。

“逆转阴阳……阴阳逆变……”

叶逍遥残魂中闪过明悟。

混沌剑种本就蕴含阴阳造化之秘，与此功法竟有共鸣之处。此刻剑种本源即将耗尽，这《阴阳变》的传承，竟成了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
残魂裹挟着最后一点混沌本源，猛地撞入太极图中。

“轰——！”

意识彻底陷入黑暗。

苍玄大陆，东洲，大燕国边境。

元蒙城，西区贫民窟。

时值深秋，寒风如刀。破旧的街道上污水横流，两侧是歪歪斜斜的茅屋木棚。几个面黄肌瘦的乞丐蜷缩在墙角，试图用单薄的破麻布抵御寒风。

街尾有座废弃的土地庙，半边屋顶已经坍塌，神像也不知所踪。庙内角落里，蜷缩着一个身影。

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，衣衫褴褛，蓬头垢面。他双眼紧闭，面色青紫，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腹部的破烂衣物下，隐约可见根根凸出的肋骨——这是长期饥饿的痕迹。

少年名叫狗儿，无姓。自记事起就在元蒙城乞讨为生，吃的是残羹冷炙，睡的是破庙街角。三天前，他因为抢了恶丐头目“疤脸刘”半个馊馒头，被毒打了一顿，扔在这破庙里自生自灭。

内伤加上饥饿，狗儿的生命之火已如风中残烛。

就在最后一缕生机即将消散之际——

庙内空间，突兀地泛起一圈涟漪。

一点微不可察的灰气凭空出现，悄无声息地没入少年眉心。

狗儿身躯猛地一颤。

下一刻，那双紧闭了三天的眼睛，缓缓睁开。

眸子里，最初是茫然，是呆滞，属于一个将死乞丐的空洞。

但转瞬间，茫然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沧桑，一种刻骨铭心的痛苦，一种滔天的恨意，最终化为极致的冰冷与平静。

“我……没死？”

少年——或者说，占据这具身体的叶逍遥——艰难地动了动手指。

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。腹部、胸口、四肢，无处不痛。那是重伤加饥饿带来的虚弱感，是他三百年来从未体验过的滋味。

他尝试调动神识内视，却只觉得脑中一阵刺痛。

神识几乎溃散，残存的强度不足全盛时的万分之一。勉强能感知体内状况，却让他心头一沉。

这具身体，竟是天生绝脉！

所谓绝脉，并非真的没有经脉，而是经脉纤细脆弱如发丝，且多处先天堵塞。寻常人修炼，真气如溪流在经脉中运行；而这具身体，真气连流淌都做不到，稍一尝试就会经脉破裂。

在苍玄大陆，这就是废人中的废人，连最基础的武道入门都不可能。

“呵……”叶逍遥想笑，却咳出一口黑血。

真是讽刺。

昔日苍玄第一剑神，重生后竟成了个天生绝脉的乞丐。

而且这具身体已经濒临死亡。伤势过重，饥饿过度，五脏六腑都到了极限。若非他这一缕元神强行注入，恐怕此刻已经断气了。

“必须……先活下去。”

三百年的修行，让叶逍遥迅速压下所有情绪。恨意、不甘、悲凉，这些都要暂时放在一边。当务之急，是让这具身体脱离死亡边缘。

他尝试运转记忆中最低级的疗伤心法。

果然，真气刚生出一丝，就在经脉中寸步难行。绝脉的桎梏，比想象中更彻底。

“难道刚重生，就要再死一次？”

叶逍遥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。

就在此时——

脑海中，那幅阴阳太极图再次浮现。

《阴阳变》的经文自动流转，并非他主动催动，而是这功法感知到宿主濒死，自发运转起来。

“逆转阴阳，激发潜能……”

叶逍遥心念电转。

这秘法能短暂提升一倍实力，或许能**这具身体的生机？至于副作用——阴阳逆变，男变女，女变男——此刻生死关头，哪里还顾得上这些。

“拼了！”

他凝聚残存的所有神识，按照经文所述，引导体内那一丝微弱的生气，在丹田处勾勒出一个简易的阴阳符印。

这过程极其艰难。绝脉的身体，连勾勒符印所需的真气流转都做不到。尝试三次，失败三次。

第四次，叶逍遥咬破舌尖，以精血为引。

“嗡……”

丹田处，一个淡淡的太极虚影终于成形。

下一刻，虚影逆转！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难以形容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。那不是肉体的痛，而是深入到每一寸灵魂的扭曲感。仿佛有两只无形大手，将他的存在本质生生撕裂、翻转、重组。

身体开始发生变化。

骨骼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，似乎在调整结构。皮肤下的肌肉纹理在微妙地改变。最明显的是面部——颧骨稍降，下颌收窄，眉形变得纤细……

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十息。

痛苦如潮水般退去。

叶逍遥——此刻或许该换个称呼——艰难地撑起身体，低头看向自己。

破烂的衣物下，原本平坦的胸部，有了微微的隆起。手臂的线条变得更加柔和。伸手摸向喉结，那里变得平坦。

再看双手，虽然依旧脏污，但手指似乎纤细了一些。

“成……成功了？”

声音出口，他(她)愣住了。

那是一个清脆的少女音色，虽然因为虚弱而沙哑，但确确实实是女子的声音。

叶逍遥呆坐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
笑声从低到高，在破庙中回荡，带着三分悲凉，三分荒谬，三分恨意，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。

苍玄剑神叶逍遥死了。

活下来的，是一个名叫狗儿的乞丐少年，或者说……少女？

“不。”

他(她)止住笑，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光芒。

“从今天起，我是叶逍。”

“也是叶瑶。”

强行撑着墙壁站起，叶逍遥——现在该称她为叶瑶了——感受着体内的变化。

阴阳变的效果正在显现。

原本濒死的身体，此刻涌出了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生机。重伤依旧，饥饿依旧，但至少暂时不会死了。而且她能感觉到，体内原本纤细如发的经脉，似乎被强行拓宽了一丝——虽然依旧远不如正常人，但至少不再是一碰就碎的绝脉。

“一倍实力的提升……在这种状态下，聊胜于无。”

叶瑶估算着。以这具身体原本的状态，提升一倍，大概也就相当于一个健康的普通人。但对此刻的她来说，这已经是救命的力量。

更重要的是，她发现阴阳变在改造身体时，似乎将混沌剑种最后一点本源之力融入了经脉深处。那是她未来重修的唯一希望。

“三天冷却……”

按照经文所述，每次施展阴阳变后，需三日才能再次施展，或者恢复原本身形。也就是说，接下来的三天，她必须以这少女身躯活动。

叶瑶(暂时接受这个称呼)环顾破庙。

记忆碎片从这具身体原主的残魂中浮现——狗儿，十五岁，元蒙城乞丐，无亲无故，三日前因抢食被恶丐疤脸刘打成重伤……

“疤脸刘……”

叶瑶眼中寒光一闪。

她不是原来的狗儿，没有那种逆来顺受的懦弱。三百年的剑神，即便沦落至此，也容不得阿猫阿狗欺辱。

但眼下，报仇不是首要。

首要的是食物，是药品，是一个安全的落脚点。

她撕下衣角，将略显宽松的破烂上衣在腰间束紧，又用污泥将脸抹得更脏——少女容貌在贫民窟是祸非福。

做完这些，叶瑶深吸一口气，踉跄着走出破庙。

寒风扑面而来，她打了个哆嗦。这具身体太虚弱了，单薄的衣物根本无法御寒。

街上零星有几个行人，都是贫民窟的居民，面有菜色，行色匆匆。没人多看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一眼——在元蒙城西区，这样的身影太多了。

叶瑶凭着记忆，朝街上一个卖馒头的小摊走去。

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，正裹着厚棉袄打盹。蒸笼里飘出馒头的香气，对饥饿的叶瑶来说，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。

她摸了摸身上，空空如也。狗儿原本有几个铜板，早被疤脸刘搜刮走了。

“怎么办……”

强抢？以她现在的状态，别说摊主，就是一个壮实点的妇人都能把她打趴下。

正思索间，街角传来一阵喧哗。

几个乞丐簇拥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走来。大汉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狰狞刀疤，正是疤脸刘。

“哟，这小杂种还没死？”

疤脸刘一眼就看见了叶瑶，咧开嘴，露出满口黄牙。他身后几个乞丐也哄笑起来。

叶瑶心中一沉。

真是冤家路窄。

疤脸刘大摇大摆地走过来，伸手就要抓叶瑶的头发：“命挺硬啊？那半个馒头呢？吐出来！”

叶瑶后退一步，避开了他的手。

这个动作让疤脸刘一愣，随即大怒：“还敢躲？给我抓住他！”

两个乞丐狞笑着扑上来。

若是原来的狗儿，此刻已经吓得瘫软在地。但叶瑶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剑意——那是三百年的战斗本能。

身体虽然虚弱，但疤脸刘等人也不过是些会点拳脚的混混，毫无章法。

第一个乞丐伸手抓来，叶瑶不退反进，侧身，右手并指如剑，精准地点在对方肘关节内侧。

“啊！”那乞丐惨叫一声，整条手臂酸麻无力。

第二个乞丐挥拳砸来，叶瑶矮身，一脚踢在他小腿胫骨上。同样是最脆弱的部位。

“呃！”第二个乞丐抱着腿倒在地上。

电光石火间，两个喽啰就失去了战斗力。

疤脸刘脸色变了。

他死死盯着叶瑶：“你……你不是狗儿！”

那种眼神，那种出手的精准狠辣，绝不是那个懦弱的小乞丐能有的。

叶瑶没有说话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她在估算——以现在的身体状态，对付疤脸刘有几分胜算？

五成？不，最多三成。疤脸刘虽然也只是混混，但身体强壮，打架经验丰富。而她现在重伤在身，刚才那两下已经牵动了伤势，腹部剧痛。

“装神弄鬼！”疤脸刘怒吼一声，抡起拳头冲上来。

这一拳势大力沉，直砸面门。若是砸实了，以叶瑶现在的状态，不死也残。

不能硬接。

叶瑶身体后仰，险之又险地避开拳锋。但疤脸刘变招极快，另一只手已经抓向她胸口。

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
叶瑶脑海中，那幅阴阳太极图再次浮现。

不是主动施展，而是濒临绝境时的自发反应。《阴阳变》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，此刻受到生死威胁，竟自动激发出一丝力量。

“嗤！”

叶瑶并指如剑，指尖泛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光。

那是混沌剑种最后的气息。

一指点在疤脸刘掌心。
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
疤脸刘发出杀猪般的惨叫，整个人倒飞出去，重重摔在三丈外的污水沟里。他抱着右手，掌心处一个细小的血洞正在汩汩冒血，更可怕的是，整条手臂都变成了诡异的青灰色，仿佛被冻僵了。

混沌剑气，即便只剩一丝，也不是凡人能承受的。

全场死寂。

剩下的几个乞丐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地跑了。卖馒头的妇人也早已躲进屋里，关紧了门。

叶瑶站在原地，剧烈喘息。

刚才那一指，几乎抽干了她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。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，温热的液体浸湿了破衣。

她强撑着，走到馒头摊前，从蒸笼里拿了两个馒头。

没有付钱——她现在身无分文。

回头看了一眼在污水沟里哀嚎的疤脸刘，叶瑶眼中没有任何怜悯。弱肉强食，这是苍玄大陆的铁律，在贫民窟更是**裸。

她转身，踉跄着走回破庙。

身后，疤脸刘的哀嚎渐渐远去。

回到破庙角落，叶瑶靠着墙壁坐下，大口啃着馒头。粗糙的杂粮馒头，对她来说却是世间美味。

两个馒头下肚，腹中终于有了暖意。伤势依旧，但至少不会因为饥饿而死了。

她开始检查身体。

阴阳变的效果正在缓慢消退，但经脉确实被拓宽了一丝。更重要的是，混沌剑种的本源融入了经脉深处，如一颗种子，等待萌发。

“需要功法……需要资源……”

叶逍(她开始以男身自称时思考)在心中盘算。重修之路艰难无比，尤其以这具绝脉之躯。但《阴阳变》给了他希望——每次施展，似乎都能改善一丝经脉。而混沌剑种的本源，则是未来突破桎梏的关键。

还有复仇。

柳寒雪，萧破天。

这两个名字如毒刺，深扎心底。

“我会回去的。”叶逍(瑶)轻声自语，“以你们绝对想不到的方式。”

天色渐暗。

破庙外又下起了雨，寒风从坍塌的屋顶灌入，冻得她瑟瑟发抖。单薄的衣物根本无法御寒，伤口在低温下更是隐隐作痛。

叶瑶蜷缩在角落，尝试运转记忆中最低级的呼吸法，以求产生一点热量。

效果微乎其微。

绝脉的桎梏，让她连最基础的修炼都难以进行。

“难道要冻死在这里？”

她苦笑。刚逃过饿死、打死，又要冻死？这重生也太窝囊了些。

就在意识渐渐模糊时——

庙门口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
叶瑶猛地睁眼，警惕地看向门口。

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，拄着根破竹竿，也是个乞丐。但和疤脸刘那种恶丐不同，这老乞丐须发皆白，衣衫虽然破烂，却洗得还算干净。他左手提着个破瓦罐，里面飘出粥香。

老乞丐似乎没料到庙里有人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看到角落里的叶瑶。

“小娃娃？怎么睡这儿，会冻死的。”

声音沙哑，却很温和。

叶瑶没说话，只是警惕地看着他。

老乞丐也不介意，自顾自在庙里另一角坐下，将瓦罐放在地上，从怀里摸出个破碗，盛了半碗粥。

“来，喝点热的。”

他将碗推到叶瑶面前。

稀粥，几乎是清水，里面飘着几粒米和野菜。但对此刻的叶瑶来说，无异于琼浆玉液。

她没有立即去接，而是看着老乞丐的眼睛。

浑浊，却清澈。没有恶意，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。

“为什么？”叶瑶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
“什么为什么？”老乞丐笑了，露出缺了几颗的牙，“都是苦命人，互相帮衬着，才能活得久些。”

叶瑶沉默片刻，接过碗，小口喝了起来。

温热的粥下肚，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
“你受伤了？”老乞丐看着她腹部的血迹。

“嗯。”

“等会儿。”老乞丐起身，在庙里翻找了一会儿，竟然找出一小包草药，“前些日子在城外采的，治外伤。”

他将草药嚼碎，示意叶瑶敷在伤口上。

叶瑶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照做了。草药敷上，有清凉感，疼痛减轻了些。
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道。

“客气啥。”老乞丐坐回角落，也给自己盛了碗粥，“小娃娃，你叫什么？以前没见过你。”

“我叫……”叶瑶顿了顿，“我叫叶瑶。哥哥叫叶逍，他受伤了，在别处养伤。”

这是她临时编造的说辞。既然未来要以双重身份活动，那就从现在开始铺垫。

“兄妹？”老乞丐看了她一眼，眼神有些深意，“你哥哥伤得重吗？”

“还好，过几天就能来寻我。”叶瑶避重就轻。

老乞丐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只是慢悠悠地喝着粥。

庙外雨声渐大。

叶瑶靠在墙边，感受着身体的状况。阴阳变的效果还在，她估计至少要到明天中午才会开始消退。也就是说，今晚和明天上午，她都得维持这少女身躯。

“老丈怎么称呼？”她问。

“叫我老吴就行。”老乞丐笑了笑，“在这元蒙城乞讨三十年了。”

三十年……

叶瑶心中一动。能在贫民窟活三十年，这老乞丐绝不简单。但她没有深究，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。

两人沉默地坐着，听着雨声。

许久，老吴忽然开口：“小娃娃，你不是普通人吧？”

叶瑶心中一惊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老丈何出此言？”

“眼神。”老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“普通乞丐，尤其是你这个年纪的，眼睛里要么是麻木，要么是狡黠。你的眼睛……太深了，深得不像个孩子。”

叶瑶沉默。

“不过老头子我活够了，没那么多好奇心。”老吴摆摆手，“不管你是什么人，既然落到这步田地，就好好想想怎么活下去。元蒙城这地方，吃人不吐骨头。”

“多谢提醒。”叶瑶真心道谢。

老吴不再说话，裹紧破衣，靠在墙边睡了。

叶瑶却睡不着。

她看着破庙外漆黑的雨夜，感受着这具陌生的少女身躯，脑海中浮现出逍遥峰上那一剑穿心的画面。

恨意如毒蛇啃噬心脏。

但她强行压下。

“活下去。”

“变强。”

“然后……回去。”

雨声渐沥，长夜漫漫。

元蒙城的第一个夜晚，就在这寒冷与伤痛中缓缓流逝。

而苍玄大陆的命运齿轮，在这一夜，悄然转向了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