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世的逃荒通房

第3章

但这还不够。她心一横，手指抚过斗篷腋下那处明显的补坏痕迹。绣娘用的线太新，针法也不对，破坏了缠枝纹的流畅。如果……如果她能把这处也补好呢？这个念头一旦生出，就再难压下。她知道这很冒险，但如果成功她从空间里“取出”一小段秋香色的旧丝线，只有三寸长，藏在指尖。然后，她用赵婆子给的针，开始小心翼翼地拆那处补坏的绣面。每拆一针，心跳就重一分。油灯的光跳跃着，映着她专注的脸。拆干净后，露出原绣面断裂的线头。她用手指蘸了点清水润湿，然后用那截秋香色线，以短到几乎看不见的针脚，从断裂处两侧向内“抢”。这是苏绣里修补断纹的技法，一针压半针，层层推进，让新线与旧线交织融合。半个时辰后，那片破损消失了。缠枝纹重新连贯，颜色过渡自然，只有凑到极近处，才能看到细微的纹理差异。沈清辞长长舒了口气，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她把斗篷仔细叠好，吹灭油灯，在黑暗中睁着眼。成了，或败了，明日便知。第二天，赵婆子拿着斗篷，对着光翻来覆去看了半晌，又摸了摸内侧的“婉”字，脸色变幻不定。最后，她盯着沈清辞：“这……真是你补的？”沈清辞垂首：“是。妈妈若觉得不好——”“好，好得很。”赵婆子打断她，眼神复杂，“我竟不知，洗衣房还藏着你这么个手巧的。”斗篷被送回老夫人院里时，赵婆子没提沈清辞的名字，只说请了位懂行的婆子帮忙补了补。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。谁知三日后，春樱又来了洗衣房，这次脸色严肃。“老夫人要见补斗篷的人。”她目光扫过一屋子低头屏息的丫鬟婆子，“自己站出来。”赵婆子腿一软，扑通跪下：“春樱姑娘，是、是老奴——”“不是你。”春樱声音平静“老夫人说了，补内侧标记用的是老锁绣法，针脚细密匀停，没二十年功夫绣不出。补腋下缠枝纹用的是苏绣的抢针，但融了蜀绣的晕色，这手法，府里的绣娘没人会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如炬：“老夫人还说，此人不仅手艺好，心思也巧，用茶水微微做旧了新线，不凑近细看根本辨不出。她想知道，是哪位高人隐在咱们府里。”洗衣房里鸦雀无声。沈清辞攥紧了衣角，指尖冰凉。她没想到老夫人眼力毒到这个地步。是福是祸，已由不得她选了。她向前迈了一小步，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，跪了下来。“是奴婢补的。”春樱审视着这个瘦小的洗衣丫鬟，眉头微蹙：“你？多大年纪？”“十三。”“跟谁学的刺绣？”“奴婢的娘亲。她是乡下绣娘，教过奴婢一些。”沈清辞声音清晰“斗篷内侧的锁绣，是奴婢娘亲的独门针法；腋下的补法……是奴婢自己瞎琢磨的，不知对不对。”春樱盯着她看了许久，终于道：“跟我来。老夫人要见你。”沈清辞跟着春樱穿过重重院落。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离开洗衣房所在的偏院。将军府比她想象中更大，亭台楼阁，曲径回廊，虽不奢华，却自有一股武将之家的肃穆气派。沿途遇见的丫鬟小厮都低眉顺目，脚步轻缓。来到老夫人的松鹤堂，院里种着几株老梅，花期已过，抽出嫩绿的新叶。正堂门楣上悬着“贞静流芳”的匾额，笔力遒劲。春樱让她在门外稍候，自己进去通报。片刻后，门帘掀开，春樱招手：“进来吧。”沈清辞低头进屋，不敢直视，只看见前方暖阁的榻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，穿着深青色缠枝纹褙子，手里正拿着那件墨绿斗篷。“抬起头来。”声音温和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沈清辞缓缓抬头。老夫人年过六旬，面容清癯，眼角唇边有细密的皱纹，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。她打量着沈清辞，目光在她粗糙红肿的手上停留片刻。“你叫沈清辞？洗衣房的丫头？”“是。”“这斗篷，真是你补的？”“是。”“你娘教你的锁绣，是怎么个针法？”沈清辞定了定神，缓缓道：“回老夫人，奴婢娘亲说，锁绣贵在藏。起针时线头要埋在反面，走针时每一针的线都要压住前一针的线脚，这样绣出来正面是辫子纹，反面也齐整。收针时，线尾要回穿三针，再剪断，才永不脱线。”老夫人手指抚过斗篷内侧那个“婉”字：“这里，你补的时候，是先拆了旧线，还是直接在上面绣？”“回老夫人，旧线已脆，硬拆会伤及周围的绣面。奴婢用温水蘸湿了线脚，待丝线稍软，用针尖挑开结节，再一根根抽出。新线从原针孔里走，尽量不伤底缎。”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：“你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，怎么懂这些？”沈清辞心念急转，低声道：“奴婢……奴婢喜欢刺绣。在洗衣房，偶尔能见到主子们的好绣品，就偷偷看，记在心里。没有针线练，就在地上画，在脑子里想。娘亲教的那些，奴婢不敢忘，日日都在心里温习。”这话半真半假。原主确实喜欢刺绣，也确实偷看过。而她，一个研究古代服饰的现代人，这些技法的原理、要点，早已烂熟于心。老夫人沉默了片刻，对春樱道：“拿块素缎，给她针线。”春樱很快取来。沈清辞跪在踏脚上，接过针线。手指捏住针的那一刻，末世前在工作室里无数次穿针引线的记忆涌上来，混合着这具身体残存的肌肉记忆。她绣了一小段缠枝纹。针起针落，丝线在缎面上蜿蜒，枝叶舒展，花苞微绽。虽是小品，但针脚均匀流畅，配色过渡自然。老夫人一直静静看着。待沈清辞收针打结，她才缓缓开口：“你可知，府里规矩，洗衣房的丫鬟不得私下动针线？”沈清辞伏下身：“奴婢知罪。”“但你也确实补好了我这斗篷。”老夫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“春樱，带她去洗洗手，换身干净衣裳。从今日起，她调到松鹤堂，专做些缝补浆洗的细活。针线上的事……暂且看看。”沈清辞心头一松，恭恭敬敬磕了个头：“谢老夫人恩典。”走出正堂时，春日阳光正好，照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洗衣房的方向。那里，王嬷嬷和赵婆子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。从今日起，她不再是任人打骂的粗使丫头，而是老夫人院里的人她握了握藏在袖中的手。掌心似乎还有末世前握针磨出的薄茧，与这具身体洗衣磨出的厚茧重叠。末世里，她靠空间活了三年，最终死于信任。这一世，没有空间倚仗，她只能靠这双手，和脑子里跨越千年的技艺，在这深宅大院里，挣出一条生路。而那个推她入丧尸群的人，那个握着染血旗袍的背影——沈清辞抬起头，看向廊外湛蓝的天。林薇，无论你在哪个世界，这一世，我会活得比谁都好。